垒富优配 逃离帝国坟场不再男扮女装!阿富汗单车姐究竟为何而战?丨体谈

撰文 | 于睿寅 编辑丨冯小
9 月 22 日,日本名古屋亚运会公路自行车女子个人赛领奖台上,站着一个 23 岁的姑娘。她举起银牌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运动服袖子挽起来,小臂上露出一行纹身——"为了 2000 万阿富汗女性"。
她叫法里巴 · 哈希米。衣服侧面那道黑红绿三色条纹,是 2021 年塔利班掌权之前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的国旗。那面旗帜,在她出生的国家已经不被允许公开出现了。一个在自己祖国不能骑车的姑娘,如今站在亚洲最高水平的赛场上,替那个已经"消失"的祖国摘得银牌。
这件事本身,比银牌沉甸甸得多。

法里巴 · 哈希米(左),并不是被塔利班当局认可的"国家队选手",却成了 2000 万阿富汗女性的"代言人"。
而就在同一片亚运赛场,还有另一支队伍,比法里巴更特殊——仅有两人组成的代表团,连一个可以代表的国家都没有。这是亚运会诞生 75 年以来,首次出现难民代表团的身影。

本届亚运会的难民代表团只有 2 人,但他们却代表了上千万因战争流离失所的普通人。
在顶尖运动员摘金夺银、屡破纪录的主流叙事之外,他们也许并不具备主角耀眼的弧光。但体育最伟大的魔力,从来不止是金牌、财富和民族狂热——它还是这个世界在烂到底的时候,给那些被战火、被偏见、被时代碾碎的人,留下的最后一块可以握紧的礁石。
01 丨被石头砸出来的银牌
法里巴与自行车结缘的故事,得从她 14 岁那年说起。
她出生在阿富汗北部法里亚布省。14 岁那年,她和 17 岁的姐姐从邻居那儿借了辆自行车,就练了一个下午,报了当地一场自行车赛。两个阿富汗女孩,裹着脸,戴着大墨镜,报了个假名,女扮男装混在一群男车手里面出发——在那个被国际政治领域形容为"帝国坟场"的地方,女人骑自行车,是要被石头砸的。结果第一场比赛,姐妹俩直接包揽了冠亚军。
可家庭的包容挡不住外面的恶意。她们穿着骑行服出现在公共场合,被人骂,被人扔石头,还有人力车司机故意朝她们撞过来。
2021 年,塔利班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。新政府规定:女孩不能上学,女人不能出现在公共场合,至于女性运动员——想都别想。姐妹俩知道,再不走,这辈子就跟自行车彻底告别了。在一个意大利前世界冠军的帮助下,她们拿到了撤离喀布尔的机票,去了欧洲。

法里巴 · 哈希米与父亲的合影,两人经历了许久才在欧洲团聚。
但逃出阿富汗并不等于安全了。姐妹俩到意大利几个月后,她们的父亲在喀布尔被塔利班带走,关了好几个月,家里交了一大笔赎金才把人捞出来。老哈希米随后也逃到了欧洲,但她们的母亲至今仍留在阿富汗,跟着外公一起度日,为了安全隔三差五就得搬家。
现在法里巴站在名古屋的领奖台上,手臂上的纹身清清楚楚——"为了 2000 万阿富汗女性"。这是亚运会赛场第一次听到来自这个国家如此有力的女性表达。而另一个第一次,也同样值得我们铭记。
02 丨难民代表队的亚运初体验
这届爱知 · 名古屋亚运会,又写下了一笔亚洲体育史的纪录:75 年来,第一次迎来了难民代表队。整支队伍只有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。
女孩叫胡奈迪 · 塔拉 · 哈桑,18 岁,头缠白色头巾。男孩叫穆罕默德 · 马哈茂德 · 贾西姆,比她大几岁,高瘦。两个人都是叙利亚人,都在约旦的阿兹拉克难民营里长大。
新闻发布会上,哈桑说她从九岁开始练跆拳道,一直练到现在。"这项运动让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变好了。我们遇到过很多挑战,但我们从来没放弃过梦想。"贾西姆 14 岁才开始练跆拳道,他说刚到难民营那几年,根本看不清未来在哪儿:"跆拳道是我唯一的希望。它让我开始相信,我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。"

跆拳道不仅是两位难民选手的职业,更是他们在纷乱生活中的希望之光。
10 月 2 日,两个人第一次站上亚运跆拳道的正式赛场。哈桑打的是女子 49 公斤级八分之一决赛,对手是中国选手马静月。两局打下来,0 比 2,她输了。按照一般的故事逻辑,这就是一轮游,拍完采访就该收拾行李回难民营了。
但赛后有记者问她,第一次打亚运就被淘汰,是什么心情?这个 18 岁的叙利亚姑娘说了一句话:"你可以说我在比赛中失败了,但在我心里,这才是成功的开始。"
一个在难民营里长到 18 岁、国家已经打了十几年仗、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不一定的女孩,站在亚运会的赛场上输了唯一的一场比赛,她却说这是成功的开始。因为她站在这儿,就已经赢了。
03 丨避难所,从里约到名古屋
"难民代表团"在奥运会上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十年之前。2016 年里约奥运会开幕式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支不举任何国家国旗的队伍—— 10 位难民运动员,举着五环旗,在全场几万人的掌声里走进马拉卡纳体育场。
这 10 个人里面,有个叙利亚姑娘叫尤丝拉 · 马尔迪尼,那年 18 岁。2015 年她和姐姐从土耳其偷渡去希腊,挤在一条小破船上,船上塞了 20 多个人。船开出去半小时,引擎熄火了,开始进水。船上四个人会游泳,跳下去用手推着船往前走。推了三个半小时,推到一半,那两个小伙子放弃了。尤丝拉和她姐姐没松,硬是把那条载着 20 多个人的破船推到了希腊。

马尔迪尼一句很霸气的宣言:"我差点死在海里,现在还会怕你?"
后来她到了德国,重新开始训练。里约奥运会她参加女子 100 米蝶泳预赛,小组第七,没进决赛。但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鼓掌,鼓了很久。有记者问她,全世界都叫你英雄,你知道吗?尤丝拉摇头:"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想以后还能游泳。"
跟她一起去里约的,还有五个从南苏丹跑出来的孩子。安吉丽娜 · 罗哈里斯跑女子 1500 米,15 年前内战逃到肯尼亚卡库马难民营,从此再没见过亲爹妈。记者问她要是拿了名次,爸妈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吗?她眼睛红了:"我不知道他们那儿有没有电视 …… 但我希望有那么一天。"还有个叫詹姆斯 · 钱杰克的男孩,他小时候在南苏丹跑步不是为了比赛,是为了活命——军队要抓他去当童子军。他就钻进灌木丛里跑,一路跑到肯尼亚。东京奥运 800 米预赛他刚跑出去就被绊倒,一瘸一拐冲到终点时眼泪砸在跑道上,赛后他说这是最失望的时刻,然后补了一句:但下次我会跑得更好。
从 2016 年里约的 10 个人,到 2021 年东京扩到 29 人,再到 2026 年名古屋亚运第一次有了难民代表队——体育世界的和平之门,是越开越大的。
这条线背后是一个数字:到 2025 年底,全球被迫流离失所的人已经超过了 1.17 亿,其中难民 4160 万。而这 1.17 亿人里面,能像法里巴、哈桑、尤丝拉这样,靠一项运动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,万中无一。但这几个人站出来了,就够了——因为难民营里某个正在练跆拳道的小男孩,某个在乡下偷偷学骑车的阿富汗女孩,他们看到哈桑、看到法里巴的时候,会觉得——原来我也可以。
尤丝拉在德国的时候收到过一封信,一个还留在叙利亚的年轻人写的。他妈妈在战争里没了,一个人过日子,食物贵得吃不起。信里说:"我的生活很艰难,但你让我觉得我还能继续往前走。"
这就是这些人站在赛场上的意义。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比赛,他们身后站着 1.17 亿个不敢做梦的人。
04 丨用命换回来的日常
这届亚运当然有很多值得被记住的瞬间——羽毛球女双决赛,刘圣书腿抽筋跪在地上还在挥拍,111 分钟的鏖战拼到最后一秒;短跑选手陈妤颉跑完 11 秒 6,披着国旗冲到镜头前喊"爸爸我有出息了";中国男足时隔 28 年再拿亚运铜牌,年轻的队员们哭成一团;乌兹别克斯坦的丘索维金娜,50 多岁了还站在体操跳马的赛场上,这是她第八次参加亚运会。
这些瞬间都滚烫。但法里巴站在名古屋领奖台上的那个瞬间,哈桑输了比赛说"这才是成功开始"的那个瞬间——它们指向了另一个维度。
我们习以为常的那些日子——傍晚出门跑个步,穿运动服上街,去超市购买生活用品,坐高铁去别的城市比个赛——是他们拿命去换,换一辈子都未必换得到的奢望。对法里巴来说,能在傍晚安安稳稳地骑一段自行车,不被人骂、不被人砸石头——这是她 14 岁拿命去换的东西。对哈桑来说,能站在一块正规的跆拳道垫子上打一场三局两胜——这是她在难民营里练了九年才摸到的东西。对贾西姆来说,能有一个"未来"可以去想,不是每天一睁眼就在想今天怎么活下去——跆拳道给了他这个权利。

联合国难民署亲善大使、冬奥会冠军杨扬曾赴非洲的难民营与女足运动员交流。
一个在自己国家不能骑车的女孩,给她一条赛道,她就能骑到亚运会银牌。一个在难民营里看不到未来的男孩,给他一套跆拳道护具,他就能踢进亚运会。一个在爱琴海里差点溺水的年轻泳者,给她一个泳池,她就能游进奥运会。
05 丨有尊严地活着,比金牌更重要
2016 年第一支难民代表队去里约的时候,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说,这些人没有家,没有国旗,没有国歌。但奥运村会给他们一个家。他还说了一句更重的:"让他们有尊严地活,比金牌更重要。"这届名古屋亚运会,也是这句话第一次在亚洲的顶级赛场上变得具象化。
亚运会闭幕了。我们会记住那些破纪录的瞬间,记住那些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,记住那些年轻的冠军哭着说"我做到了"的脸。但也请记住法里巴,记住那个 14 岁裹着脸、用假名字参加自行车赛的阿富汗女孩。记住哈桑,记住那个 18 岁在难民营里练了九年跆拳道、输了比赛却说"这才是成功开始"的叙利亚姑娘。
但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偏见:觉得难民运动员成绩不行,第一轮就被淘汰了,站在国际赛场上不就是博同情、赚眼泪吗?
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。上面提到的那些名字,除了法里巴,其他人距离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相去甚远。跟那些从小在专业队里、拿着国家补贴、有全套保障的顶尖选手比,他们的成绩确实不够看。
不妨再追溯一下现代奥林匹克精神的缘起。顾拜旦那句话在 100 多年之后仍在被人引用:"奥运会重要的不是胜利,而是参与;生活的本质不是索取,而是奋斗。"金牌榜、破纪录、奖牌大战和明星运动员的表现,当然是奥运会和亚运会最稳定的流量密码。可难民运动员,恰恰是把这句话最完整、最本真地实践之人。
哈桑在难民营里练跆拳道的时候,连一块正经垫子都没有。安吉丽娜光脚跑了十几年。尤丝拉到德国重新下水的时候,她的成绩离奥运资格标准还差着 9 秒。他们没有营养师,没有随队医生,没有专项赞助,甚至连一个稳定的训练场地都要靠慈善组织帮忙找。就是在这种条件下,他们硬生生把自己练到了奥运赛场、亚运赛场。

奥运会"难民代表团"组团参赛的传统从 2016 年延续至今,人数越来越多。
他们不是来博同情的。他们是来参赛的——像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一样,认真热身,认真比赛,认真输,或者认真赢。而这种从战火废墟里爬出来、依然站在赛场上跟你正经比拼本身,就是对奥林匹克精神最纯粹的尊重。因为奥运从一开始,就不是只为最快、最高、最强的那几个人准备的,是给每一个还在不肯认输的人准备的。
不管来路有多艰难,只要还能跑、能跳、能游、能踢、能骑,体育就会辟出一条赛道。这条赛道,就是他们在这个变乱纷飞的世界里,最后一条可以放心踩实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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